乡村文化持续发展何以可能——鄂东南某村微观

  十九大提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推动乡村文化的兴盛与繁荣当然是乡村振兴的题中要义,没有乡村文化的振兴就谈不上真正意义的乡村振兴。

  乡村文化作为一种根本性、基础性、深层次的力量,可以为乡村振兴战略提供精神支撑、道德支撑与智慧支撑。但2019年5月至11月间,笔者在多个地方尤其是中西部农村一些地区调研后发现,当地的文化活动在经过一段轰轰烈烈的发展后,逐渐走向式微,并没有转化为村民自觉的文化行为。

  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呢?笔者结合自己的调研经验,以鄂东南B村为个案,在描述这里文化活动变迁的基础上,尝试解释乡村文化活动持续发展的根源,以为乡村文化的建设与发展提供一点借鉴与启示。

  B村位于鄂东南地区,目前户籍人口约2300人,男女比例约1.2:1.1。常住人口约1400人,其中男女比例约0.75:1。由于人均土地不足0.5亩,村民的收入主要依赖于外出务工获取。截至2019年,村民人均收入约1.6万元,处于全省的中等水平。

  B村目前最典型的文化活动是威风鼓队的演出,从创立到现在已经持续一年多,已经成为村民日常生活中津津乐道的事情。

  为配合国家提出的“乡风文明”建设要求,同时满足民众精神层面逐渐增长的需求,作为当地文化振兴的桥头堡,B村所在的乡镇文化站开始部署。一时间,各种文化活动在各村轰轰烈烈展开,村民仿佛又回到集体时期那种热闹非凡的场景。但毕竟,时代已经不同,文化活动将如何开展,逐渐深入人心,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抓手。

  2011年7月,在乡镇文化站的行政压力下,B村迅速投入到镇级比赛筹备过程中。村两委(村党支部委员会和村民自治委员会)主要采取了两个方面的措施。一是购置设备器材。包括1台音响和16个腰鼓,总计花费二千多元。二是动员村文化精英,引导村中妇女参与,组建了一支16人的腰鼓队,附带成立广场舞队。每晚七点到九点,队员在村小卖部空地前集合练习。咚咚的腰鼓声引来不少村民观看,给沉寂的村庄带来了热闹。

  对参与者而言,她们加入腰鼓队,就是图个乐,一起开心,而不是为了参与比赛;参与比赛当然可以,但村集体应该出钱用于购买比赛所需要的统一服装以及辅助道具。不知怎么回事,村两委总以缺乏资金为由,要求参与者自费出演。参与者很不满,最后勉强出演了广场舞“洪湖水啊”。比赛结束后,腰鼓队与广场舞队很快就解散。设备器材从此就进到村两委大楼的收藏室,成为摆设。

  腰鼓队虽然解散了,没有人参与了,但意外后果是,广场舞却保留下来,逐渐在村里流行起来,成为村庄中年女性的爱好。最开始她们还是在小卖部前面的空地上练习,但时间不长,广场舞就逐渐走向私人化,成为村民相互竞争攀比的面子的产物。

  这主要体现为两个方面。一是村民争相购买音响设备。前前后后出现了七八台,价格500元至1500元不等。音响的品质和价格成为村民互相炫耀和攀比的谈资。二是村民争相聚集人气。村民普遍觉得很多人在自家门口跳舞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为此,有一些村民甚至说:“只要到我家门口跳舞或者围观的人都会免费发一瓶红茶。”

  结果是村庄跳舞场地以及人员分散化为七八处,村民间的关系也受到负面影响。不到几个月时间,热闹的跳舞场面不复存在,坚持下来的村民并不多,大多数是一时兴趣来了,就偶尔跳一跳。按照村民的说法,“高价买来的音响,现在都生锈了”。

  文化活动沉寂很长一段时间后,2019年3月份,村里突然又兴起了新的文化活动,即威风鼓队成立。鼓队刚成立之初,很多村民并不看好,毕竟前车之鉴不远,但还是希望能够办起来,这样也可给村庄增加活力和生机,丰富村民的日常生活。

  事实证明,这个鼓队并没有失败,而是获得成功,并持续发展,成为村庄文化的点缀。威风鼓队是由村民自主组建的,目前共有13人,年龄在35岁至55岁之间。前期一两个月练习时的集合地点和时间与腰鼓队一样。后期,她们开始在村内红白喜事中演出,迅速成为村中文化活动的翘楚。现在村民一说起这个鼓队,无不伸出拇指点赞。

  作为村庄内新兴的文化组织,威风鼓队在本村乃至邻村声名鹊起,也成了村民日常生活的谈资。成立一年以来,整个组织体系运行稳定,发展顺利。既没有出现基层组织指导阶段的缺点,也没有出现私人主导阶段的不足。

  笔者认为原因主要有三个:一是村民有切实需要,提供了动力基础;二是村内精英实施了有效动员,提供了组织基础;三是半市场化运作,提供了物质基础。

  “带带娃子,做做庄稼,没事还来打打鼓”,是参与鼓队的中年女性日常生活的三部曲。

  一是带孙辈。在代际分工和性别分工模式主导下,村庄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孙辈大多留守在家,照顾孙辈成为村内中年女性的人生义务,她们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里。

  二是干农活。为保证口粮和蔬菜的自给自足,她们通常会种1至2亩耕地和几分菜园。由于农业生产技术的改进,生产时间仅仅只需要3个月。这与集体时期很不一样,现在村民生活基本上摆脱了农业生产的束缚。

  三是打打鼓。从上述两点看,村民闲暇时间比较多。在村内文化开展起来前,她们大多走向麻将桌;村内文化活动开展起来后,这些中年女性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文化活动中,村庄一下子热闹起来。她们内心喜欢集体生活,这既受历史影响,又有人性本身的需要。村民常说:“我喜欢人多的生活,不喜欢单独的生活。”

  缺乏有效持续的组织,文化活动仅有零星泛起,如当初的腰鼓队昙花一现,广场舞苟延残喘。村民内心的需求只能隐伏起来。而威风鼓队再次掀起村民内心的波澜,很多中年女性都报名参与。最终入选的13位每人也自愿出些启动资金,她们表示:“几百块钱并不多,重要的是大家一起玩,非常热闹。”

  威风鼓队是由一位女性村民自发组织的,她大约55岁,丈夫在外面做小生意,自己在家开了小型麻将馆,可谓家境殷实,算村内精英。她平时闲暇时间多,希望组织一点文化活动,丰富一下日常生活,于是决定成立鼓队。

  一是亲自到村民家邀请组队。鼓队的基础是队员,选择合适队员是根本。处于村庄熟人社会之中,村民之间比较熟悉,面子等在村中比较重要。对于组织者而言,她们只要看一看就知道谁可以学,谁不可以学。为了挑选出合适的队员,她亲自到村民家邀请她们参与。对于被邀请的村民而言,只要被邀请了,她们也非常愿意参与。一方面,这意味你学习的能力和条件等还可以,因而获得了他人的青睐,另一个方面,这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二是邀请专业人士教导练习。为保证练习的质量,组织者花了1000元邀请了邻村一位专业人士给队员们进行手把手的教导。她60多岁,本身钟爱各种才艺表演,如吹喇叭、打鼓,唱戏跳舞等。每天晚上,她都会到村里小卖部空地前给队员们指导,时间持续了半个月,直到队员们基本上能够自己练习。

  三是每晚的例行通知与组织。由于村庄的地理空间是“小聚居,大散居”,参与者并不完全集中,村民的空闲时间主要集中于晚饭后那段时间,加上一个民间组织并没有很多强硬的规矩和规定,因此组织者每晚都要通过微信或者电话通知队员参与练习。一旦通知,队员就必须到达指定地点集合练习,这样能够使得每天的练习得以持续。经过十几天的教授和练习,参与者很快就比较熟练,能够演奏。

  一是参与者自筹。当时参与者每人都自觉上交400元,总计5200元。主要用于购买一套鼓队器具,包括:1个大鼓、8个小鼓和4个锣拨,总计约1500元;西装型服装和平绒鞋,总计2300元。

  二是市场演出收入。截至2020年1月,鼓队参与村内乃至村外红白喜事演出总计八次,七次获得收入。目前参与起点费用是1200元/次,还有额外的喝彩费,一般白事给200至400元/次;红事给600元/次。主要用于两个方面:一是继续添置器材设备,包括:绣花鞋、装饰花、裙裤和皮鞋,总计约2700元。二是平分给队员。截至2020年1月,队员每人平分到了500元。

  自筹费用仅仅是启动资金,而持续发展更依赖于村民市场所获得收入,这既能为后续的发展添置新的器材设备,还能够通过平等分配,调动参与者的积极性。

  鼓队的演出并不完全是市场行为。截至2020年1月,相关演出机会主要依赖于参与者的私人关系网络以及村庄内的熟人关系网络获得;从演出范围看,主要局限于村庄内,很难渗透到村外。 “不管是老人去世,还是结婚等都要使用鼓队。聘请外村也是聘请,聘请本村的也是一样的。”

  一方面,仅依靠正式基层组织的行政指导和要求,村中文化活动并不能持续发展,因为基层组织的目的与村民的需求和愿望不一致。一旦基层组织面临资源不足的限制,无法提供充足的物质基础作为支撑,村文化组织和活动也就很难持续运转和发展。

  另一方面,完全根据个体需求去组织,村内文化活动容易演变成村民面子的竞争与攀比,反而弱化了文化活动作为精神纽带的功能,文化组织同样难以持续运转与发展。在社会力量主导下,文化组织反而能够持续运转与发展:

  从客观需求看,物质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催生了村民广泛而多样的精神生活需求。这种内生于村民精神世界的需求,构成了村民愿意积极参与村庄文化活动的内在动力。从外在组织看,在B村村内精英的主导下,依靠村内熟人关系,通过有效的组织动员,契合村民实际需要的村庄内部市场得以创造出来,文化组织也获取了一定的收入,文化活动得以持续。文化活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效果达到了。